井賢棟，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管理學院，后獲得明尼蘇達大學卡爾森管理學院EMBA，曾任廣州百事可樂首席財務官。2007年加入阿里巴巴，歷任阿里巴巴財務總監、副總裁。2009年9月，擔任支付寶首席財務官。2014年10月擔任螞蟻金服首席運營官，2015年6月起，擔任螞蟻金服總裁。

 

　　記者：首先感謝您接受《中國金融》的采訪。從12年前支付寶成立開始，阿里系就開始踏上互聯網金融的征程，到2014年螞蟻金服建立，互聯網金融業務更加專業化。在您看來,“互聯網金融”的本質特征是什么？

 

　　井賢棟：個人理解，“互聯網金融”的本質是金融。互聯網金融的核心，是利用移動互聯網、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技術，一方面促進金融產品和服務的創新以及發展，提升金融服務的覆蓋面和效率；另一方面是不斷提升對風險的管理能力。同時，代表互聯網精神的開放、透明、分享、以客戶為中心等特質也對互聯網金融產生重要影響。

 

　　互聯網金融并不是簡單“在互聯網上做金融”，并不只是一個新的渠道，或者所謂的脫媒。互聯網金融的核心在于對新技術運用的能力和對金融本質的深刻認知，運用這些新的技術和大數據等來幫助我們更有效和穩妥地創新、提升效率和更好地管理風險。國外一般稱的“金融科技（Fintech）”，這里更多的是體現了用科技來促進金融行業的創新發展和風險管理能力，是對產業鏈上這樣一類公司的統稱。我想這兩個概念在本質上是相同的。互聯網金融也不等于“互聯網企業做金融”。一些人主張區分“金融互聯網”和“互聯網金融”，認為前者是“金融企業做互聯網”，后者是“互聯網企業做金融”。我覺得這種“出身論”并不能體現互聯網金融的本質，從事互聯網金融的，既有傳統金融機構，也有互聯網企業，還會有更多的參與者。

 

　　記者：互聯網金融企業自產生之日起便不斷進行科技創新與金融創新。如何認識創新在金融發展中的作用？創新的關鍵點在哪？

 

　　井賢棟：金融領域的創新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技術創新，一種是商業模式創新，兩者往往是互相融合、彼此促進。從歷史來看，創新對金融的發展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第一，讓金融服務變得更普及。從整個金融行業的發展歷史來看，每一次技術和商業模式的創新，都讓金融服務的對象從少量的“頭部”客戶向大量的“長尾”客戶擴展。以支付為例，早期的山西票號只能接受政府和企業的大額存取和匯款，后來隨著電匯技術的發展，個人也可以通過銀行網點來辦理繳費和匯款，如今在移動互聯網的推動下，數億普通消費者只要打開手機，就可以輕松完成網絡購物、生活繳費、轉賬等支付，非常方便。第二，提高金融服務的效率、降低成本。還是以支付為例，早期的票據支付很不方便，往往要好幾天才能到賬，成本也很高。如今，通過網銀、第三方支付等互聯網方式，可以大大提高交易處理的效率，大幅降低成本。2015年“雙十一”當天，支付寶交易處理的峰值為8.59萬筆/秒，達到了國際領先水平，而平均單筆交易處理成本不到2分錢，這就讓消費者和商家都能得到實惠。第三，提升金融的安全性。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創新技術的應用，能夠讓風險管理變得實時化、智能化，大幅提升了金融的安全性。以支付寶為例，基于實時智能的大數據風控模型和云計算處理能力，在我們眨一下眼的1/10時間里，支付寶的實時智能風控系統會對每一筆交易實行多維度的大數據掃描，整體交易風險水平不到十萬分之一。第四，更好地服務實體經濟。以網商銀行為例，前身是早年的阿里小貸，這5年多來，通過大數據創新信貸模式，實現了“3分鐘申請、1秒鐘到賬、0人工干預”的服務標準，為400多萬小微企業提供了累計超過7000億元的貸款，幫助他們解決了資金難題，促進了這些小微企業生存和發展，創造了更多的就業機會。

 

　　創新的關鍵點在于“守正出奇”。所謂“守正”，第一是要不忘初心、守住用戶價值，第二是要守住風險。所謂“出奇”，是用不同的方式來滿足用戶的需求。當然，任何金融創新都離不開監管機構在堅持底線監管、防范系統性風險的基礎上給予的包容性發展空間。過去十多年來，中國在Fintech領域取得了世界領先的成績，對推動新經濟的發展、提升民生服務的滿意度、服務實體經濟特別是服務小微、推動普惠金融等方面有著積極的貢獻。這和前期積極的政策引導、在堅持底線監管的原則基礎上采取包容性的監管環境是分不開的。今天，海外許多監管機構在金融科技創新的監管模式上進行了積極探索，例如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FCA）、新加坡金管局（MAS）提出了沙箱機制（Sandbox），允許金融科技領域在一定范圍大膽創新。這些實踐都很有價值和意義。

 

　　記者：當下部分互聯網金融業態受利益驅動，偏離正常的創新方向，風險事件時有發生。如何實現發展與安全共同推進？

 

　　井賢棟：其實金融領域的風險，在線上和線下都有，并不是說只有“互聯網”“線上”是有風險的。非法集資和金融詐騙的現象在線下一直存在，危害同樣巨大。因此，只要是非法的金融活動，不管線上還是線下，都應該嚴厲打擊。

 

　　金融領域發生風險事件的原因有很多。一是詐騙。一些跑路的P2P機構打著“互聯網金融”的旗號，行詐騙之實。這些機構對整個互聯網金融造成了污名化，讓遵紀守法、健康發展的從業機構不可避免受到傷害。二是風險管理能力不足。許多從業機構不具備金融領域的風險管理能力，以為“拉根網線就能搞互聯網金融創業”，結果出現了借款人違約、用戶賬戶資金被盜等各種情況。三是沒有合理的商業邏輯和商業模式。一些機構借助資本輸血來跑馬圈地，但本身并沒有合理的商業邏輯和商業模式，導致持續巨虧，最終也將會給用戶、合作伙伴和整個金融系統帶來風險。面對這些風險，互聯網金融公司、行業應該怎么做？第一，針對詐騙行為，呼吁相關部門與機構嚴厲打擊，堅決鏟除害群之馬。第二，金融要有準入門檻，對互聯網金融從業機構，建議加強資質的管理。第三，加強行業自律和規范，從業機構要守住風險底線，練好內功。第四，呼吁加強立法，特別是用戶信息安全，建議通過立法形式來為整個行業制定規范，確保行業的長期健康發展。

 

　　記者：談及互聯網金融創新，螞蟻金服被認為是典范。普惠金融、綠色金融、公益領域，隨處可見螞蟻金服的情懷。螞蟻金服做這些的初心是什么？

 

　　井賢棟：科技創新對于促進普惠金融有著重大意義。它可以大幅提高金融服務的覆蓋面、降低成本。移動互聯網的普及，能夠更好地觸達用戶，實現“普”；云計算能夠大幅降低交易處理成本，實現“惠”。同時它可以減少信息不對稱、有效控制風險。通過大數據甄別和計量風險，使缺乏信貸歷史的用戶也能得到金融服務，也能實現“普”和“惠”。湖南岳陽平江縣城關鎮的鐘氏姐妹，前幾年開始創業，用家里祖傳的手藝來制作湖南特色的麻辣食品、豆腐乳、魚干等辣味小食。2014年底到2016年初，通過螞蟻金服及合作伙伴中和農信，這對姐妹獲得了兩筆共計10萬元貸款，現在產業小有規模，還聘請了10多位附近的女工來生產制作，也帶動了當地的就業。全國還有很多像鐘氏姐妹這樣的用戶。我們不是通過抵押物、銀行流水等傳統的信貸模式來評估他們的信用，而是通過“線上數據+線下熟人”的模式，全方位地對他們的信用做考核，再來做貸款。這些平凡的用戶，讓我們深切地感受到普惠金融的意義。正如諾貝爾經濟學家得主羅伯特·席勒教授所提出的，“一個好的社會的重要特征就是平等，人人相互尊重和欣賞，面對全球不斷增長的人口及伴生而來的對生活富足的要求，金融將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推動力”。我們相信，普惠金融能夠幫助更多的普通人通過自身的努力，過上更好的生活。

 

　　國際上對“綠色金融”的定義有兩層含義，一是金融業如何促進環保和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另一個是指金融業自身的可持續發展。螞蟻金服的綠色金融也是圍繞著兩個方面，從多個點著手促進綠色金融。第一是綠色信貸。網商銀行對綠色標簽用戶提供優惠信貸支持，包括向農村提供節能型車輛購置貸款融資、為菜鳥物流伙伴提供優惠信貸支持更換環保電動車。第二是綠色基金。螞蟻金服旗下的螞蟻聚寶已與超過90多家基金公司進行了合作，目前平臺上綠色環保主題基金超過80只。第三是綠色賬單。從企業自身來說，螞蟻金服的運行方式也是“綠色”的。例如，2015年，螞蟻金服通過支付寶的單據電子化消滅了紙質單據，一年減少碳排放20萬噸，相當于多種了200萬棵大樹，通過便民繳費，讓全國人民免于奔波，減少碳排放35.4萬噸，相當于多種了354萬棵大樹。

 

　　在公益方面，螞蟻金服主要是利用平臺優勢，給予其他機構或組織以支持。累計有1.3億人次通過螞蟻的公益平臺為他人提供了幫助。此外，螞蟻金服在產品和服務上也對弱勢群體非常關注。例如，2013年開始，螞蟻金服加入了信息無障礙產品聯盟，為中國超過2000萬視障人群提供無障礙產品。現在除了日常的支付和理財，視障人士還可以通過手機支付寶來購買機票。總之，螞蟻金服的公益理念，是著眼于長遠的公益事業發展，而不是急于求成、過分關注眼前結果，我們希望做有情有義的“耐心資本”。

 

　　記者：相對于服務公眾創新的有情有義，對于積極推進互聯網金融的另一主體金融機構，2015年螞蟻金服推出了“互聯網推進器計劃”，擬在5年內助力超過1000家金融機構實現轉型升級。在您看來，當下互聯網金融企業如何應對與傳統金融機構之間的合作競爭關系？

 

　　井賢棟：我們認為，“互聯網金融”是一個過渡詞匯，未來互聯網企業與傳統金融企業是共生融合的關系，而不是競爭替代的關系。從螞蟻金服自身來說，我們覺得，一家企業的能力是有邊界的，而通過搭建開放平臺，實現與合作伙伴的生態協作和共贏，符合我們自身的定位。2015年9月，螞蟻金服提出了“互聯網推進器計劃”，這個計劃的核心原則有四個方面。第一是深度融合。螞蟻金服與合作伙伴將展開全方位的合作，不僅是業務合作，更包括技術、服務、風險管理，乃至資本層面的深入戰略合作。第二是互為生態。不僅是合作伙伴加入螞蟻生態，螞蟻同時也加入合作伙伴的生態，雙方利用各自的資源和優勢，實現共贏。第三是聚焦創新。我們不是分蛋糕，而是做大蛋糕，通過創新來拓展增量市場。第四是共贏未來。我們相信，螞蟻與合作伙伴的全方位合作能夠互相成就彼此。到目前為止，已有200多家銀行、90多家基金公司、70多家保險機構與螞蟻金服建立了合作伙伴關系，我們相信“互聯網推進器計劃”能夠讓更多的金融機構參與進來，實現共贏。

 

　　記者：2016年4月26日，螞蟻金服宣布完成45億美元的B輪融資，在規模上呈現出從“螞蟻”向“大象”的蛻變，業務范圍也從國內向國際拓展。在您的心中，螞蟻金服未來幾年的宏圖是如何規劃的？

 

　　井賢棟：我們之所以取名“螞蟻”，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給自己的定位是服務個體“微小”的小微企業和個人消費者，給他們提供普惠的金融服務。同時，我們要搭建一個開放的平臺，跟金融機構一起合作，實現“深度融合、互為生態、聚焦創新、共贏未來”。我們所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讓“小螞蟻”成為一只“大象”，而是為了讓更多的生態參與者受益。未來螞蟻金服兩個重要的發展方向是農村和國際化。在國內，我們將繼續深耕農村市場，促進農村地區的金融服務普及。由于經營成本高，傳統的以物理網點為基礎的金融服務模式，很難覆蓋廣大農村地區，導致農村地區的金融服務供給不足。隨著移動互聯網的普及和生物識別技術的發展，通過互聯網來遠程提供金融服務的模式，為解決農村地區金融不足的問題提供了新的方法。例如，2015年12月英國第一家基于手機APP的銀行——Atom Bank上線，成功實現了基于人臉識別身份認證的遠程開戶。這種做法值得學習和借鑒。同時我們也會加快推進國際化，把普惠金融的螞蟻模式推向全球，促進發展中國家和地區的普惠金融。由于基礎設施薄弱，許多發展中國家金融服務的滲透率嚴重不足，但移動互聯網的普及使得這些國家的普惠金融可以實現跨越式發展。在路徑上，我們將會利用中國的業務經驗以及技術和風控能力，賦能本地的合作伙伴，幫助他們在本地取得成功。例如，我們投資了印度最大的電子錢包公司——Paytm，并幫助他們提升技術和風控能力，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Paytm服務的用戶數就超過了1.2億，可以說正是移動互聯網的力量，讓Paytm用一年就走完了傳統金融服務模式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的金融服務普及之路。

 

　　記者：未來互聯網金融會向著哪個方向發展？

 

　　井賢棟：最終，“互聯網金融”將會是一個過渡詞匯，未來將是“新金融”時代。在金融2.0時代，互聯網技術與金融將會越來越深度融合，不會再有所謂“互聯網金融”與“金融互聯網”的區分，大家都會越來越多地把各種創新技術應用到金融領域，彼此之間也會有更多的融合發展，我們將會進入一個“新金融”時代。這個“新金融”時代的本質，是與中國經濟轉型升級相適應的普惠金融、消費型金融，而科技創新的力量正是讓普惠金融、消費型金融實現突破發展的關鍵性因素。

 

 

　　基于對互聯網金融本質和未來趨勢的理解，我認為應該把握以下三點，才會成為好的互聯網金融企業。第一，促進普惠金融的發展。普惠金融的核心是提升金融服務的可獲得性和效率，讓每一個有真實需求的企業和個人，無論是身在城市或者農村，也無論財富多少，只要他是誠信的，都有機會以合理的方式和價格獲得金融服務。第二，服務實體經濟的轉型升級。就像過去十多年間，第三方支付解決了買賣雙方的信任問題，促進了網絡零售的蓬勃發展，2015年中國網絡消費支出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達到了29.1%。我們相信，真正的互聯網金融能夠為中國經濟的轉型升級作出更大的貢獻。第三，做好風險管理，確保安全。互聯網沒有改變金融的本質，仍需要尊重金融的基本規律和底線。所謂Fintech，Fin代表是金融的能力，風險管理就是金融最核心的本質之一；tech是利用技術來加強風險管理，幫助我們提升服務的效率。因此，我們必須保持對風險的敬畏之心，用科技創新幫助我們做好風險管理，讓用戶放心、讓國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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